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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7-13 11:42:44

一  屋子六平方左右,朝西有扇小木窗,钉着四根井字型的柱子,像囚室。向外望,乌云翻滚的天空似乎随时都会压下来,几枝楝树丫从对面坡上的一座寺庙顶上探出头来,几只饥饿的麻雀在狠命地啄着瓦缝间的青苔。庙前一条被人踏出的荒草小径向南延伸着,路头座落着一座相同的寺庙,静静地,看不到一个人影。  “放我出去,放我出去,你们这帮狗娘养的。”庆丰像头咆哮的狮子捶着门板。  外面,除了争食的麻雀发出几声叽喳外,一切静悄悄。刚才那帮人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,了无踪迹。  庆丰瘫软在门背下,两只饥饿的大眼直直地盯着爬满绿苔的墙壁。手,突然碰到一个毛绒干巴的东西,拎起一看,是一只死了多时的鼠尸,两只菜籽粒样的眼珠向外翻着。  “放我出去,狗娘的孬种,老子出去一定要把你们这帮龟孙子捏死。捏死你们,知道吗?”颤抖的拳头在门上响得更加猛烈。  “别捶了,别捶了,捶也没用。”一个像从阴间悠悠飘来的声音在门外墙脚下响起。”  “你是谁?是谁?”  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要头脑清醒,嘴硬,不会有好果子吃的。”  “妈的,跟我玩点子,有种站到老子面前来,我非把你脑袋捏断。”  “别嘴硬了,硬也没用。”  庆丰下意识地摸了摸腿上的尖刀,这才发现,拔刀的手劲也快被消磨殆尽了。困意来袭的同时饥肠在痛苦中绞织,那只被砍过的左臂又开始发阴天了,疼痛像只水老鼠在臂膀里乱窜。忍耐中,他倚在潮湿的墙壁上想起进黑屋前的前前后后,腊黄而浮肿的脸上像贴了肝炎病人的标签。  四十年代的楝树下,坐着一条眼珠凹陷的狗,饥饿惊恐的眼神警惕地望向莫测的远方。鸡圈里的鸡们像是忘记了低头啄菜,一个个绷紧神经朝着狗的方向定定地远眺。  “鬼子来了,鬼子来了。”门前的小路上,蜂窝样的人们套着骡,驾着马,扶着老,牵着小,惊恐万状地向东逃去,一路逃一路喊。  狗伸出颤抖的尖爪拼命地扒着干裂的楝树皮,要朝树上爬。鸡们绝望地扑棱着翅膀,在半空中打着旋,扬起一地的尘烟。  正在菜园里锄草的庆丰,扔下锄头,窜进屋,从床肚下摸出一把尖刀藏在腿上,拽起平安正在玩泥巴的小手挤进跑反的人群中。后面成片抱着铮亮机枪的日本鬼子像是非洲大草原上的群狮饿狼,穷追着大批如食草动物的苏北老百姓。  “爹,我实在跑不动了。”平安大口地喘着粗气。  “跑,不跑就没命了。来,爹背上你。”庆丰蹲下身子,反手把平安拽上背。  “爹。鞋掉了,鞋掉了。”平安滑下背,连忙低头去捡鞋。 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平安胡乱扑腾的小心脏,带着一股惊心的火药味。庆丰一把搂过平安,站在被截住的人群里。那天,他们被围进了一个蛛网乱牵的泥砖土屋里,三天两夜,没粮没水。第三天夜里,下雨了,庆丰挤到绿苔披挂的木窗前,伸手在檐下等了几捧雨水,干裂的心上,有了几天来的次滋润。第四天早上,八路军来了,日本人忙着血拼去了,泥砖屋下的人们纷纷砸门逃命。  庆丰跑到家,熬了几碗玉米糊糊,正坐在朽烂的门槛上狼吞虎咽地喝,一只大口的黑麻袋从天而降……  想到这里,他睡着了。梦里,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死死卡住,喊不出,动不得,身子在那只夺命的黑手下惊恐地扭曲、挣扎……  天,彻底黑下来了,“囚窗”外,伸手不见五指,门外的大铜锁打在门壁上正发出丧夫般地嘶叫,对面寺庙里有如豆的灯光在晃动。  “给点吃的行吗?”庆丰朝窗外喊。  “给点吃的行吗?”  过了半响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只四十年代的圆口灰布鞋从门缝下露出来,一个干瘦的光头老僧左臂弯里挎着一只小篮子,右手的三指捏着一盏煤油灯进来了。  老僧把煤油灯放到墙角的板凳上,从臂弯下端出一只掉瓷的大碗,站在暗糊的灯影里幽幽地说:“萝卜缨粥,将就着填填肚子吧。”  庆丰接过碗,头也没抬的就开始喝。喝完后他愣住了:“你是?你不是村里的徐大爷吗?”  老僧一惊,臂弯下的竹篮晃了晃:“不不不,你认错人,认错人了。”  “我是张庄的庆丰啊,小时还爬过你家门前的枣树。”  “你真的认错人了。”老僧急忙转身朝门口走。  “没错,是你。大爷,你比从前黑多了。你不是几年前被国民党当壮丁抓走了么?怎会在这里?吃了很多苦吧?”  老僧一愣。积攒了几年的辛酸泪蜂样的涌出眼窝,半截土灰的僧袖在暗糊的灯影里湿透了。  “唉!一言难尽。那年,国民党军队到村里抓壮丁的时候,我正在茅坑解手。我从茅坑的芦柴缝里看到几十名壮丁站在村口的楝树下,被双手反绑,统一拴在一根长绳上。我吓得蹲在茅坑上大气不敢出,壮丁拉走后,我才猫着腰从茅坑里出来,还没走到家门口,就被伏在村里的军队给抓了。我们被一辆罩着绿帆布的大卡车拖到很远的前线。前线的长官嫌我太老,不能打仗,让我当后勤。一天夜里,我趁黑跑了,几天几夜,竟然跑到现在这座寺庙里。当时我想,这年头,世道混乱,不如当个和尚,有菜吃,有地睡。一年前,日本鬼子冲进寺庙抓壮丁,十来个壮年和尚全被抓走了,只剩下我和一个老得走不动路的白胡和尚。本以为,这下清静了。半年后,来了一帮人,命令我们当看守,守住你们这类人。半月前,白胡和尚把一个壮汉看跑了,这帮人一枪毙了他,尸体就埋在庙后的楝树坡下。唉!枪口上日子难过哟。”老僧说着说着,抬起袖子又开始抹泪。  “妈的,世道乱了,把人当牲口抓。国民党抓人,小鬼子也抓人,现在又冒出……”庆丰话还没完,老僧又唠开了。  “大爷,咱们一起逃吧。”庆丰一把抓住老僧的衣袖急切地说。  “我是跑不动了,就是跑出去,不累死也饿死了。在这里,至少他们还能给口吃的。”  过了一会儿,老僧走到门口探头朝南望望说:“人都出去了。”  他回过头又对庆丰说:“别嘴硬了,就按他们意思办吧,不然,他们会要你命的。”  大雨,在对面庙檐下挂起了珠帘,昏暗的灯光从雨雾中抛出几条小蛇样的光束。木鱼声不再响起,老僧影绰的身影在破败的庙堂里隐隐晃动。四周,全都鬼鬼祟祟的。四十年代的黑夜,暗藏着惊心动魄,彰显着凄凉莫测。庆丰卧在墙角,后脑抵着潮湿湿的墙壁,又沉沉睡去。  苏北的天好像被谁捅漏了一般,大雨日夜不停地往下倒。那晚过后,老僧每次丢下饭碗便急急离去,像是不敢或不肯多跟庆丰说一句话。一个又一个迷团在庆丰心上反复打着结。老僧为何要用锅底灰抹脸?张庄离这很远,我的情况这帮人怎么了如指掌?  “大爷,大爷,快来救我。”雨夜,庙脚下的一个黑屋里传出强烈地呼救声,回应他的,唯有风的呜咽,雨的嚎哭。  “大爷,我快不行了,不行了。”  一个老僧,戴着斗笠,提着破烂的僧服下摆,从寺庙里急急赶来:“大侄子,你可不能死,别害我啊,你死了,他们会毙了我的。”  “咔嚓”一声,锁开了,木板门打在潮湿的墙壁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暗糊的黑屋里,亮闪着一抹夺命的白色。“财神爷跑啦,财神爷跑啦。”撕开喉咙的呼喊声响彻四十年代的夜空。一把白色的尖刀穿过裹尸布一样的夜幕钻进老僧的脖颈,一朵看不见的红色花盛开在多年前的午夜。  “发洪水了,发洪水了。”一个从南跑来的睡眼臃肿的歪嘴,冲到庙后楝树坡下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上大叫起来。  一群人站在坡上,谁也不愿意下水去追。枪声、咒骂声、连绵不断的风雨声,携裹着一股血腥味飘散在本不该飘散的寺庙上空。  一只从附近凫水上来的饿狗,站在雨地里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。几分钟后,一只湿淋淋的鸡从另一个方向登上了这块高地,狗的尾巴像桅杆一样陡地直竖起来,睁着两束磷火样的绿光扑向尖叫的鸡。不远处,一只破烂的斗笠侧着脸,躺在雨地里,吃惊地看着这一切。    二  东方,渐已泛出一丝光亮,依旧暗黑的底色下,巨大的白浪在天边无休无止地摇晃。远处,有黑黝黝的树丫晃进庆丰的眼帘:“这是到哪了?前面那树丫多眼熟,是王庄街头的那棵裂皮老楝树吗?如果是,离家就不远了。”庆丰湿漉而浮肿的眼角扬有一丝久违的喜色。  “小时候,可经常在那树下举着弹弓打麻雀,赶集路过的老爹总摇着头,叹说自己没出息,整天尽练玩,不学点珠算真本领,继承大家大业。哼,站田头,摸算盘,那是土财主干的事。妈的,我要进城读书做城里人,也骑骑城里人的自行车,穿穿城里人的洋时装。别瞎想了,那是从前的事了,快走吧,离开那个该死的地方越远越好。”庆丰想。  他用手抹了一把糊眼的雨水,两只手继续分拨着胸前白浪浪的洪水,脚尖小心地一步步朝前探着。突然,他一脚踩空了,另一脚也快离开地面,身体开始变轻,前倾,瞬间,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。他的两只手在水肚里死命地乱抓,慌乱中,抓到一棵闷进水肚的树桩。“怎么摸到河沿上了?我的眼是不是花了?不是告诉过自己吗,灌木多的地方不能走,这些地方多数近河。难倒我脚尖的触感变差了?连尖刺般的灌木也感觉不到了?我不是光着脚吗?布鞋在逃出黑屋前就已经丢了,许是脚上长了老茧的缘故吧,还是在水里摸索久了,被什么针针刺刺的物什刺木了?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慌?寺庙前的那一刀是不是狠了点?徐秃子,你他妈的为什么要逼我?老子不想杀你,知道吗?你是找死啊。你是故意让老子良心不安是不是?是的,我杀人了,一个多杀只鸡杀只鸟的人今天杀人了,积满灰垢的指甲里沾满了乡亲的血,可那又怎样?老子是正常自卫,我凭什么良心不安?”庆丰这样想着,可裹在土色对襟外套下的身子还在不停地打抖。  “怎么走不动了?手?像有一双大手抓住我的脚脖。有鬼?踩到哪座荒滩野坟了?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来缠,我堂堂正正做人,怕什么鬼。”庆丰自己给自己壮胆打气。一使劲,右脚拔起,左脚依然被牢牢地吸在原地。“天那,秃子找我算账来了?该死的孟婆打瞌睡忘了给他喝汤了?”庆丰胡乱地想着。  突然,背部像是被什么漂过来的物什撞了一下,庆丰转身抓过那根黑糊糊的东西,对着东方泛出的那一丝微弱的光亮细看:“是拐杖,老太老爷子的拐杖。细长滑溜,还有很好的握手柄。快到村庄了?不像啊,这白浪浪的一片连屋顶树梢都没见着。是哪座野坟泡散了,棺材里的拐杖钻出来了?真踩着鬼了?”庆丰倒过拐杖朝脚下狠戳,下面,除了湿墩墩的一片,没有任何异常,倒是杖钩带上来一些东西,一摸,那是庄稼汉再熟不过的野葛藤了。  “真是闯进洼地坟滩了,难怪水越来越深,”庆丰喃喃自语着,微颤的心皱得像柳树皮。“下半身怎么这么冷?这么麻?脚趾好像也不听使唤了,难道这扎人的洪水把我骨头泡酥了?”庆丰抬起水肚下的脚,伸手捏捏,硬得像块木筏。  头顶的雨越下越大,眼泪一样,像是要把庆丰的双眼包裹。他脱下湿透的外套,两头叠起,用力绞干,在脸上狠抹了两把,搭在脖上。突然,一声“轰隆”的沉闷巨响在他身后炸开。“仿佛爆米花时的爆炉声,不对,像是战场上的开炮声,也不对,天那!是枪声?不会是那帮人追来了?难倒老天真要亡我?”庆丰想。  四月的洪水像撕不开的绸布一样包裹着他的腿,怎么拖也拖不动。“是生是死天注定,算了,不跑也罢,跑也白跑。这时,他想有碗热腾腾的玉米粥,阿菊,阿菊在就好了。他还想,还想抱她一次,跟她说声对不起,没能实现结婚时的誓言,让她像城里女人那样像模像样地活着。  在等待那颗夺命的子弹前,他想起昨夜的梦。梦里,一盘白晃晃的红烧肉在眼前颤悠,伸手去够,却怎么也够不着,那香喷喷的肉香味刺激着他饥饿的神经。如果能够着那盘肉,他恨不得跟那个端盘的下跪,哪怕是仇人,是自己曾经鄙视过的人。醒来一想,便不断诅咒自己,看不起自己,他也不明白,都是一个成人了,对食物哪来这么多狂热的需求。  一个梦结束,别一个梦又挣扎着到来。惨白的月色下,他在村头的路上走,一个穿着旗袍的陌生女人跟着他。他回头时,她迅速地躲到路旁树木的阴影里,不知为何,一种强烈的愿望在心头暗涌,他想抱住她,强烈地想,甚至更想做点出格的事,哪怕付出任何惨重的代价。突然,女人走近,身体自动靠拢过来,缓不过气来地上扬着她的嘴唇。一种潜藏在体内的东西,猛烈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怒吼着,大汗淋漓地醒来,跟得了重病一样。五根手指,在脸上印下了深深地红印。他恨自己贱,恨自己在梦里常有这种不耻的狂热幻想。他不明白,在这人命朝不保夕的年代自己的体内还哪来这么多强烈的欲望?  突然,一道锯齿形的闪电横空而出,他头顶上的苍穹似乎裂开,一道长长的血口像要滴出血来。他睁开眩晕的眼睛,真切地看到了那棵老楝树:“到王庄了,真的到王庄了,只是,那棵老楝树离我更远了。刚才是打雷声?我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?怎么把雷声听成了枪声?”庆丰辛酸地仰起头,看看天,刚才血色的天空又钻进灰暗的天幕里。 共 6107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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